晃過神來,明蘭趕緊吩咐丫鬟們去取貢茶來待客。
如蘭輕嘟着嘴:“你是金貴的侯夫人,不敢叫你上我那草窩,隻好自己來了。”明蘭一挑眉,含笑道:“上回不是你叫我少上你那兒麼?說是省的和你婆婆妯娌打麻煩。”如蘭反應迅速不減當年:“人家客氣幾句,你倒當真了,在這兒拿話堵我呢。”明蘭毫不客氣:“你拉倒罷,你那會兒可賭着咒說是當真的。”姐妹倆過招,十分熟稔。
華蘭趕緊出來制止:“都給我打住,這還沒坐下呢,就鬥上嘴了!你們多大了,都是當娘的人了,還跟丫頭時似的。”她轉頭向如蘭身後的一個年輕媳婦子道,“喜鵲,趕緊的,把貴姐兒抱來教她六姨母瞧瞧……那邊的,丹橘也别愣着了,趕緊叫人把團哥兒抱來。哦喲,可憐見的,這小表姐弟倆還沒見過呢。”
如蘭這才不情不願的坐下,指着喜鵲把孩子抱過來,明蘭笑笑也坐下了。
比起華蘭,如蘭幾乎不曾登過顧府的門,上她家做客吧,她嫌自家宅子簡陋,就怕被比較,不願明蘭多去;可邀她來澄園吧,看着侯府堂皇的氣派,富貴的擺設,她又心頭不适,嗓子眼冒酸氣——很微妙糾結的心态咩。
喜鵲從身後的婆子懷裡接過孩子,那小女孩頗有幾分脾氣,大聲道:“我自己走。”喜鵲笑吟吟的扶着她走過來,隻見她晃晃悠悠的挪着,啪啪小鴨子似的,走的雖有些歪,但步子還穩當,難得的是乍見許多生人,也不怕不羞,落落大方。
今日如蘭攜女上門,明蘭本無準備,一邊笑着,一邊朝朝丹橘打眼色;丹橘會意,去屋裡尋了個簇新的明紅荷包,往裡頭裝了枚溫潤名貴的白玉蟾,想了想,又拿了串小小的金锞子,拿個海棠填漆的小盤子捧着,去了外頭。
此時,明蘭已抱着小女孩坐到小杌子上,正溫和的問話:“你長的真好看,叫什麼名字呀?”小女孩生的眉清目秀,小臉白皙粉嫩,眉心點着紅豆大小的朱砂記,端正的坐在小凳子上,便如泥娃娃般可愛,隻聽她口齒清楚道:“我叫貴姐兒。”
明蘭摸摸她吹彈可破的小臉,接過丹橘捧上來的東西,和藹道:“這是給你頑的。”小女孩乖巧的轉頭,歪着腦袋去看她母親,見如蘭點點頭,才伸出一對白玉般的小手接過,憨憨道:“謝謝六姨母。”語音童稚可愛,明蘭心裡喜歡,叫人拿點心給她吃,又問她平日和誰頑,愛吃什麼,愛做什麼,貴姐兒還組織不好長句子,但咬字卻十分清楚。
“到底是表姐妹,這孩子倒有幾分莊姐兒的模子,又乖巧又懂事。”明蘭轉頭感慨。
華蘭正吹着茶,忍不住歎氣道,“莊丫頭這般大時,我日子且不好過,她祖母又不待見,她是生生學出來的機靈,哪及得上這孩子,爹娘當心肝肉般疼着,滿府裡都端着供着,祖母嬸嬸更不敢小瞧,卻還這麼懂禮大方。”說着連連搖頭。
那邊,如蘭正抱着團哥兒不住的親他小臉,聞言擡頭,嗔道:“瞧大姐說的,我那婆婆哪裡是好打發的,今日摳一些,明日搓一點,恨不能從我處多刮些過去。若不是我提防的緊,還不知剩下多少呢……诶喲,這小子,還睡呀,這麼着都不醒。”
她自己生的是女兒,便十分稀罕男孩,隻覺得團哥兒虎頭虎腦,哪兒都和精緻細巧的女孩不一樣,抱在手裡沉甸甸的,活似個軟綿綿的稱砣,又壓心又踏實。
明蘭笑道:“昨夜鬧的厲害,半宿沒睡,這不,瞌睡上了。”
團哥兒睡品好,不論怎麼抱來抱去,都歪着腦袋睡大覺;華蘭伸脖子看了幾眼,見那紅豔豔的襁褓裡,白胖娃娃睡的昏天暗地,東倒西歪,不禁好笑:“這孩子倒是個踏實的。我那兩個小子是一動就醒,媽媽們都說,這樣的哥兒不好養,得時時當心。”
大凡已婚女子聚會,就那麼幾個話題,明蘭也不免落俗,待乳母把團哥兒抱下去後,又叫小桃把貴姐兒領下去頑,三姐妹關起門來,絮絮叨叨了半天育兒經和家長裡短。邊說着話,明蘭不住眼的打量過去,隻見如蘭衣飾華貴,氣色紅潤,想來過的甚好。
不過,卻還比不過華蘭。
這位已年近三旬的仨孩子媽,卻愈見滋潤,但見她皮色瑩瑩,唇畔含春,眉目間化不開的嬌态幾欲盈出。都說三十多歲是女人的分水嶺,倘若這個坎沒過好,之後便會迅速凋零,往衰老幹枯發展,但若此時調适好了,卻會如長春花卉般,此後愈見香氣深濃。
一件簡單的白底繡靛藍花團的褙子,素色的挑線裙,也不見佩戴什麼首飾,襯得華蘭整個兒風采光華,瑩然若燦,賽過滿身珠光寶氣的如蘭幾條街。
“……不單鼻子眼睛,這丫頭哪兒都像她爹,識字背歌,兩遍教過就會了。唉,人倒是聰明了,卻沒半分随我,叫人好生氣悶。”該說的都說完了,聊的差不多時,聽到如蘭第N次得意的賣弄,華蘭插嘴道:“好了罷,還不說正事。”
如蘭被打斷,卻也不生氣,反是臉上得意之色更盛,對着明蘭道:“你姐夫,怕是要外放了。”明蘭一怔,不曾多想,脫口而出:“可是放往福建?”這次輪到如蘭怔了:“你怎麼知道?”明蘭反應極快,擺手笑道:“我聽侯爺說起過,福建近來出了件不大不小的弊案,皇上免了不少官兒,想來空出好多缺罷。”
華蘭頗意外的看了明蘭一眼:“妹夫倒是什麼都跟你說。”明蘭反唇嗔笑着:“喲,姐夫又有什麼事會瞞着大姐姐?”華蘭笑着橫了她一眼:“淘氣!”
如今兩淮官場的矛盾已達白熱化,兩派人馬拉足場子,直鬥的日月無光。大凡戰鬥慣例是,當主戰場暫時僵持不下時,通常旁處就會産生炮灰。最近剛被摘了烏紗帽的福建布政使,便是如此,偏他在福建為官多年,親故門生牽連甚廣,大炮灰帶出許多小炮灰,簌簌紛紛,閩南官場一時塵土飛揚的十分厲害。
能離開婆母,自己自在的當家主事,如蘭掩飾不住的欣喜雀躍:“說約是福建那塊,還不能落下,不過也罷,大哥大嫂在那荒僻地界兒也過來了,咬咬牙,我也能捱過去。”
明蘭真誠的賀喜:“能去外頭走走,見見天南地北的風光,這是大好事,五姐姐,妹妹這兒先恭喜了。”
如蘭心裡高興,也大大方方的受了,笑道:“也是托了大家的福,回頭我給你帶些閩南的土儀。”說着又俏皮的皺起鼻子,哼道,“虧得你姐夫主意定,不然那老虔……”見華蘭一眼瞪過來,她連忙改口:“我那婆婆還想留我下來伺候呢!”
明蘭輕咬唇,壞壞的笑道:“還是姐夫思慮的周到,這兒子還沒生呢,怎能和五姐姐分開?”如蘭面紅,一陣嬌羞,笑着去捶打明蘭。華蘭笑着打趣:“這回覺着生閨女好了吧?倘若是個哥兒,不是婆母非留下長媳,就是做祖母的要留下大孫子!”
如蘭嬌聲道:“我何時覺着貴姐兒不好來着?姐姐真是的!”
“可不許把這事說出去了。”笑鬧了一會兒,如蘭揪着明蘭的領子反複叮囑,“還不知成不成呢。若不成,回頭反叫人笑話!”明蘭直把頭點成了啄木鳥,如蘭才肯放過她,她又轉頭去瞪長姐,“大姐姐也不許說!你妹夫說的,凡事要慎行。”
華蘭故意不答話,反逗笑道:“啧啧啧,妹夫好本事呀,把個孫猴子壓在五行山下,我家刁蠻的五妹妹,如今也這般聽話了?!”
如蘭羞惱的不行,眼看又要撲過去,明蘭趕緊抱住她的胳膊,連聲哄勸道:“别理大姐姐,她最可恨了,近來仗着和大姐夫好的蜜裡調油,便來笑話妹妹們!”開玩笑,丹橘這個實心眼的,這回端上來待客的茶具,可是松溪禦窯剛出的頂級珍瓷,滿府裡統共就這麼一套,叫如蘭魯莽的摔上幾個,她哭都沒地兒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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